第57章(2/2)

陈起虞就着他的手，住了那勺糕。甜意在尖化开，一丝丝渗透，竟一路蔓延至心底某个常年冰封的角落，带来陌生而熨帖的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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易仲玉的无法抑制地轻轻颤抖起来，他反手握住陈起虞环在他腰际的手，指尖冰凉。

“有一天，母亲带着我和大哥，去码领一份补船帆的工钱。回来的路上，遇到了几个喝得醉醺醺的码氓。”陈起虞的语速渐渐慢了来，每个字都像是裹着经年的寒霜，带着穿透时光的冷意，“他们见母亲孤带着两个孩，便围了上来，言语调戏，动手动脚。母亲让我们快跑，躲起来。大哥当时吓坏了，死死拉着我的手，拖着我钻旁边堆放杂的狭窄巷。我们蜷缩在肮脏的木箱后面，听着外面传来母亲的尖叫、怒斥，还有那些畜生得意而猥琐的哄笑……然后，那些声音，一低去，最终消失。”

“嗯？”易仲玉糊地应了一声，意识在他肩窝蹭了蹭，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。

易仲玉屏住了呼，连心都放轻了。

“我的父亲，是陈廷鹤，也就是陈追骏的生父。他是跑远洋的海商，上世纪八十年代，航线常在沪市与南洋之间往复。”陈起虞的声音平静无波，像是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尘封往事，“有一年，船在沪市码泊岸补给，他遇见了我母亲，沈素心。她是沪上没落书香门第的小，在码附近的教会学堂□□。”

客厅里只余几盏氛围灯和装饰灯带亮着，光线昏朦暧昧，恰到好地模糊了边界，将两人笼罩在私密的茧房中。

“我们一直躲在那里，不敢去，直到天完全黑透。等我鼓起残存的勇气，拉着大哥回去找时……”陈起虞停顿了许久，久到易仲玉几乎能听见自己心在耳鼓噪，他才用极低、极缓，几乎气音的音量继续，“只看见巷最，母亲……衣衫凌破碎，躺在一片污里，上到都是伤，已经……没了气息。”

“大哥年岁渐，我们虽然生计愈发艰难，但母亲持送大哥上学读书。为了学费，母亲接了更多、更累的活计，有时甚至不得不去码，些搬运清洗的零工。”

糕吃了大半，易仲玉有些餍足地了角沾着的些许油，自然的歪，将重量全然付，靠在了陈起虞的肩上。陈起虞的手臂环过他，手指有一没一地穿梭在他柔的发丝间，受着那细微的。

原来有家人在侧是这样一觉。

“后来如何，母亲从未细讲。只知最终，父亲带着她在广府落脚，成了家。那时陈追骏已有十一二岁，生母早逝，被父亲带来由我母亲一同照顾。后来父亲漂泊海上，母亲便在广府独自生活，一年后生了我。”陈起虞的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易仲玉的一缕发丝，动作轻缓，“我生后不到一年，父亲在一次前往六甲的航程中，遭遇罕见风暴，船沉人亡，连……遗骸都未能寻回。”

“我和陈追骏，”陈起虞顿了顿，似乎在斟酌最准确的表述，气息拂过易仲玉的发，“并非同父同母。”

饱后的慵懒与这极致安心的氛围让易仲玉渐沉。就在意识即将朦胧之际，传来陈起虞的声音，比平日更低沉缓慢，像是从记忆打捞起被岁月尘封的碎片，又像是终于对信任之人卸心防，预备揭开一层沉重的帷幕。

陈起虞的声音里，第一次渗了一丝极淡的、仿佛跨越漫时光而来的怀念，与埋其的钝痛。

“仲玉。”

他的语气依旧平淡，易仲玉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，闷闷地疼。

吃！”

易仲玉残余的睡意瞬间消散，他几不可察地微微绷，却没有抬或追问，只是将环在陈起虞腰间的手臂收得更了些，用沉默的贴近传递着“我在听”的讯息。

“噩耗传来，家中梁轰然倒塌。母亲一个弱质女，带着尚在襁褓的我，在广府举目无亲。父亲昔日的生意伙伴趁机侵吞了大分资产，只留些许微薄的抚恤。母亲变卖了能卖的所有件，靠着替人补、抄写信件，勉拉扯我大。日……清苦得难以想象。但我记得，母亲总是温柔的。夜里就着昏黄的油灯，一边着永远不完的针线活，一边用吴侬语，教我识字，念那些我那时还不甚明白的诗句。”

他有三十年没再吃过这样的东西，也有三十年没在过过生日。